挖古钱,延续千年的文化游戏

来源:金叶文苑(烟草内网) 发布时间:2019-11-27 09:56

巫溪宁厂古镇的老人和孩子们,每年冬春季节都喜欢一种特别的游戏——在后溪河挖古钱。后溪河是大宁河的支流,宁厂古镇就建在后溪河两岸。镇里老人说,这种游戏已有上千年历史。

第一次到宁厂是在那年初春,山上草木枯萎,新叶尚未长出。镇子里年轻人多外出了,只留下老人孩子,街道很干净,也很寂静。后溪河流量减小,看上去很枯瘦了,大部分河床露出水面。河床由细沙和卵石铺成,但并不平坦,到处可见一个连一个的沙石坑。有几个十来岁的孩子手拿一种短把尖锄在翻挖河床,沙石坑就是这么挖出来的。不时有人捡拾起什么东西来,孩子们就高兴地欢呼,奔跑,十分快乐。

那时我禁不住好奇,拦住奔跑的孩子,问他们挖到了什么。孩子笑着回答说挖到了钱,还伸出手来让我看。是两枚圆型带方孔的金属块,一半已经裂开,还生了锈,看不清上面的字迹,但是铜钱无疑。“这河道里怎么可能挖出钱来?”我更好奇了。

“就是能挖出来!”“原先挖钱的人还要多!”“很多大人也来挖!”

几个孩子七嘴八舌地抢着说,仿佛在炫耀自己家乡的财富。孩子们说,后溪河每到冬天露出河床,镇上的人都要来挖古钱,各种各样的钱都有。一个冬天挖过,第二年涨水把河床冲刷过,到冬天再挖,又能挖出古钱来。至于这种活动是从什么时候兴起的,孩子们摸着脑袋却说不出来,只是强调他们从记事起就跟着大人到河里来了,是一种很好玩的游戏。

去镇上走访老人。老人们说,他们当小孩时也跟着大人挖河床找古钱,大人的大人一直往上也不知多少代了。总之,这河里的古钱似乎从来就是取之不尽挖之不竭的。为了证明这说法可信,一位姓傅的老先生还拿出两大串古钱让我看。

傅老先生过去是盐厂工人,退休后才把挖古钱当成了爱好,并由此发展到研究古钱和大宁河的历史。他拿给我看的古钱用粗铁丝串成两个大圆圈,总有二三百枚。老先生说,他几乎什么朝代的钱币都挖到过,远自秦汉时期的半两钱和五铢钱,近至清朝和民国时期的铜钱和银元。若论原因,可能是两千多年来这里最通用的就是铜钱、铜板、银元、金条之类。迟至解放前,本地商贩和外地客商在宁厂做盐和药材生意,大都以“硬通货”结算,纸币用得很少。

傅老先生的这个说法也得到了镇里其他人证实。一些小伙子和中年妇女说,他们也在河里挖到过古钱,样子也很稀奇,有的像一把刀,有的像一把铲。傅老先生说那就是战国时楚国、齐国和其他国家发行的刀币和铲币,他自己也挖到过,被城里来的商贩以每枚10 20 元的价格买了去。

我到宁厂是带着写作任务去的,出版社约我为“巴渝古镇”丛书写一本书,对象就是宁厂镇。在此之前,只知道宁厂是个因产盐被史书记载的古镇。到巫溪访问过当地老人和学者,又在盐泉、栈道、古堡和悬棺峡谷实地考察过,始知宁厂的很多传说都有历史根据,而且与《山海经》《水经注》等古籍的记载惊人相符。譬如《山海经》所说“大荒之中有灵山”,学者考证就是宁厂镇龙君庙涌出盐泉的宝源山。

宝源山盐泉早在4000 年前就进行了商业性开发,“巫盐”还催生了两个国家——巫咸、巫臷。也因为制盐贩盐,促进了这地方的工商业繁荣,促进了航运业的发达,历朝历代来宁厂贩盐做生意的商船就没有中断过。而以各种原因导致的商船翻沉事故每年都会发生,河道里沉积下各个朝代的钱币,以致宁厂古镇的挖古钱游戏每年都会上演,直到现在。

再说说我的收获。那一天,盐泉社区的陈师傅带我去踏访一座300 年前的石头古寨下来,老邀请我去他家喝茶。攀谈中陈师傅拿出一大包古钱币让我欣赏,说这些古钱也是从河里挖得的,我若喜欢,可以挑选带走,随便给点辛苦钱就行。我挑出一些古钱后,请他报个价。陈师傅说,这些古钱如果拿到城里会卖个好价。此前也有收古董的商人向他买过,一枚 5 元钱。我一共挑了 13 枚,他只算 10 枚的钱,另 3 枚就当送我。

我挑选的古钱,最早的是唐玄宗时代的开元通宝,距今1300 年。其余多数是明清铜币。从顺治到宣统,清代共有 10 个皇帝发行了以自己年号命名的全国统一货币,如能收集齐全也是一件有意义的事。但陈师傅那里并不全,差了雍正、同治、宣统三种古钱。第二天再去傅老先生家,终于找到了那三种铜币。那一刻,我也体验到了孩子们在河床上挖古钱的快乐。迄今为止我最有价值的收藏,就是那 10 枚一套的“顺康雍乾嘉,道咸同光宣”清币。

后来有一天,偶尔路过城里古玩市场,想起我的收藏,便向一位卖古代钱币的老板询价。老板回答说,如果想要全套品相良好的清币,至少上千元。一个王朝的古钱集齐也不容易,有的皇帝在位时间短,发行的年号币数量少,版本缺,最难找到。有的古钱既稀少又有确定来历,其文物价值就更高了。

我立即想到了宁厂。那些出自后溪河的古钱,每一枚都有可以确证的来源。宁厂古镇不经意间保留下来的挖古钱游戏,已经成为中国西南社会发展史的见证。它带给宁厂人的快乐,恐怕也不是古钱币值能够衡量的,其根源更在于数千年绵延不绝的历史与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