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门的鹰

来源:金叶文苑(烟草内网) 发布时间:2019-10-30 10:03

古巴渝的门户是夔门。年轻的时候我初过夔门,抬头陡见那千仞绝壁之上,镌刻着苍古而硕大的“瞿唐”二字,滔滔江水之上,静穆的群峰之中,它俨然如一句神谕。后来我多次参加三峡笔会,白天在那里访古探幽,夜晚泊舟壁下,遍览历代歌吟“瞿唐”的诗文,俱不得其要旨。一次偶然的机会,在峡中野老家中觅得古版的方志,其书云:瞿者,一隹头上顶双目,鹞鹰怒视状也;唐,即塘,峡中险滩也。瞿唐之谓,鹞鹰于险滩觅食也。噢,这千年的神谕,原来说的乃是巴人先祖渔猎生活的日常一景。

多少年过去了,巴渝大地沧桑巨变。前些天,我们几个小学同学的毛根朋友,经过一个甲子的风风雨雨,又团聚在桑梓故地——朝天门对面的江北嘴。昔日的市井街道,以及那一圈旧城墙,早已被铲平,而今金融大厦如雨后春笋林立其间,加上科技馆、大剧院、中央公园,已是一派蒸蒸日上的现代气象。感时怀旧,览新展望,入夜时分,大家索性穿过三洞桥风情街,登上江边石梁,在那儿席地而坐,就着两江的夜色,于小酌中畅怀闲聊起来。

同学中有好几位都是来自天南海北的远客,他们听着久违了的江涛拍岸之声,突然站起来指着灯火闪烁的前方,嗬,那儿有一只小渔舟在撒网,接着便大声嚷嚷道:看见了看见了,朝天门那儿,嘉陵江清长江浊,两江交汇激起浪花,俗名唤作夹马水。呃,大家还记得吗,那时我们一群小同学爱在江边玩水,谁没见过云端上的鹞鹰展开双翅在空中盘旋,鹰眼犀利,鹰翅雄强,一旦发现猎物,它们便从云头箭一般直射水面,转瞬就叨起一尾尾大鱼,又如箭一般直射云间。那时小同学们都踩着浪花,“嗬哦——,嗬哦——”一片喝彩,哎,那真是一幅最激荡少年心的励志图呵……待他们坐下来时,目光仍在静静地搜索那一片江面和云天,同学们似乎在问:昔日故乡的鹞鹰,都去哪儿了?

面对江水,左边的朝天门大桥,宛如横卧大江的彩虹,右边的朝天门广场上,那帆状的新建筑后面,是一片森林般的商贸大厦,天上的星光,城中的灯海,江上的倒影,挨挨挤挤融成一片,那灯火最密集最熣灿的,是嘉陵江一侧的洪崖洞景区,从水上仰头望去,那儿仿佛有一道灯火的瀑布,从云头直泻江边。噢,这灯火瀑布旁,那造型美轮美奂的千厮门大桥。桥柱宛如一张竖琴,当一艘艘游船从桥下经过,它又在为远方的来客吟唱什么?噢,原来是有同学掏出兜里的手机,打开了微信视频,大夥儿都围坐在一起观看:那是旧重庆上世纪三十年代的影像,朝天门码头,城墙边全是鳞次栉比的吊脚楼,高高的石梯上,挤满了下苦力的挑伕、脚伕和轿伕,看他们负重爬坡,在艰辛与屈辱中觅食,随着那一声声苍凉的川江号子,好些同学的眼角都潮润了,是呵,那朝天门陡坡上的苦力,多半都是我们的祖辈或父辈,他们目不识丁,逃荒到这城里来求生,便只有这每日都做牛作马的命……唉,清末民初以来,中国社会走到了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的门槛,应该说,真正发生深刻变化,是从新中国建立才开始的,尤其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改革开放,这是一次不可错过的机缘东风,古老的巴渝从此又回到了青春岁月,少年渝州放眼看世界,溶入生机勃勃繁荣发展的时代大潮之中,这一片大山大水大都市,山水有灵,草木含春,少年渝州心怀凌云之志,以鹰隼觅食的姿势,一程又一程地舒展开了它雄视万里的瑰丽画卷……

为今夜的石梁小酌做东的,是D君,同学们都是当年的街坊邻居,D君和我格外亲近,我俩不仅小学同学,初中高中也是同班同学,他上世纪八十年代投笔从商,是深圳一家公司的老总,商海弄潮颇有成就,而今退休后返乡休闲。他的外孙留学北欧,现在瑞典斯德哥尔摩大学就读,说起这个外孙,D君甚是怜爱,但说着说着,他突然话锋一转,好像故意要出题来考考大家,他说,他外孙最近在撰写一篇毕业论文,毕业论文要求学生对他出生的那座城市,做一次历史文化的梳理。D 君话音刚落,同学们七嘴八舌都打开话匣子了,有的说,巴王都江州,先王所居,就在朝天门对岸的江北嘴;有的说,巴曼子留城不留头,他的坟墓尚在通远门内莲花池;有的又说,邹容誓作革命军马前卒,解放碑最繁华的那条街,即以他的名字命名;有的又说,江姐江竹筠在狱中绣红旗,她可是红岩上傲霜而开的一树红梅……站在浪花拍击的石梁上,举目眺望,渝中半岛繁华如曼哈顿,两江灯火明艳似夜香港,对大夥儿的议论,D君一一点头应允。但纵贯昨天、今天和明天的,似乎又有隐隐的一脉血胤,哎,夜深了,静悄悄的朝天门背后,它到底还隐藏着什么呢?

D君蹲在那儿作沉思状。江上起风了,一阵清凉的夜风袭来,我猛一激灵,抬起头来正跟D君四目相对,我从他深沉的目光中,似乎读出了什么,噢,对了,是那次我俩在朝天门放风筝,当时D君就问:天空是一个自由的世界,为什么放风筝就单单仿效一个鹰,称其为纸鸢?今夜,还是他自言自语作了回答:哦,若论觅食,惟鹰的身手最为敏捷矫健,最为机警剽悍,在夹马水那样的浪花中捕捉猎物,叽叽喳喳的麻雀办得到吗?卖弄羽毛和歌吟的黄鹂鸟儿办得到吗?更别提那些碌碌逐食的鹅类与鸭群!

感谢D君和同学们一夕谈,今夜,终于让我触摸到了一座城市的血胤与精魂。其实,大风起兮云飞扬,这座城市的魂灵是什么呢?它不就是那只惯于在险山恶水中捕食的鹰,它们从远古的瞿唐飞来,今天,正高高地盘旋在朝天门的上空呢!

这一夜,我们寄宿在江边风情街的小院里,翌晨醒来,推窗一望:哟,对岸群峰已托举出一轮旭日,霞光铺洒在大江上,是的,鹰魂归来,迎着前头的曙光,朝天门,犹如一艘巨舰,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扬帆启航……



黄兴邦,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重庆作协《红岩》文学杂志社编审,重庆新诗学会副会长兼《银河系》诗刊执行主编。著有长篇历史小说《明玉珍》,散文集《重庆随笔》,《本草物语》,《骊驹》和诗集《乐府采诗官》,《青花瓷与毛瑟枪》等。曾获全国第六届冰心散文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