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车读书记

发布时间:2013-07-01 12:59

一个人一生中有多少时间是在车上消磨掉?这还得因人而异。不过,生活在像我们重庆这样的城市里,一生中消磨在车上的时间累积起来无疑是非常惊人的。为了尽量堵住这个时间流失的漏洞,我采取的积极办法是在车上读书读报。

最初萌发这个念头是在二十多年前。那时我非常年轻,业余受聘于南岸上新街的一个电大班讲授文学类的课,而我却居住在城市另一端的远郊。这样,我必须转好几次车才能气喘吁吁地出现在我的学生面前。累倒是其次,要命的是往返途中两个半小时的无端耗费。经过一番小小的思索,我毅然带着张贤亮的《绿化树》和《男人的一半是女人》上路了。这样一来,乘车就有戏了:满眼是一望无垠的西北漠野,黄沙芦苇白杨;满身是章永璘和黄香久那些深涵悲剧意蕴的声息……除了换车时有短暂的阅读中断,那书中的人物故事却终未远离我半步。有时,我脚已迈进了那间简陋的教室,思绪还远留在青海的那片悲怆的天际……从春到秋,半年多的时间,我在车中先后读完了好几本文学和哲学类书集,其中印象最深的有《培根随笔集》、《周作人散文选》、《埃利蒂斯诗选》和《柏拉图对话录》等。以致多年以后的今天,每当我又途经那条路线,那些曾陪伴过我的哲学家、作家、诗人和他们创造的思想和故事,一下子就出现在我的眼前,长久地令我激动。

后来,我又先后被聘到两路口、杨家坪、江北等处的电大班授课。这几处较上新街而言,距我的居所要近些,可是,携书乘车已成了我的生活习惯。几年的辗转往返,我到底在车上读了好多书,如今已经记不完全了,但许多日后深刻地影响了我的人生价值取向和学风态度,以及行事原则和审美选择的书,都是在这种奇异的阅读场所读完的。至今不能忘怀,1986年早春的一个寒冷的下午,我讲完课在归途中动情地阅读《安妮日记》时的情景。这个含苞未放的犹太少女的心灵秘密,她的纯真、梦幻、爱情和天才的艺术感知,最终竟悲惨地毁灭在法西斯的暴虐之下。也许四处漏风的车厢正暗合书中那肃杀料峭的历史氛围,使我身临其境,超然物外……及至车抵终点,我才发现自己坐过了站。于此,我不仅毫无沮丧,反而感到有种精神充实的快意。还有一次,大约是1988年炎热的夏天,我在车中抱着《茨威格传奇作品集》读得很起劲。虽然那天的气温较高,满车厢充斥一股汗味和人们的咒骂声。我却始终沉浸在那些英雄传奇中——在达达尼尔海峡看拜占庭的陷落;在滑铁卢的高岗上扼腕痛惜拿破仑是如何败于手下那个庸懦的格鲁希元帅;在瑞士的苏黎世图书馆看20世纪最伟大的革命家列宁,是如何乘坐被封闭的列车去摧毁那个不可一世的尼古拉帝国的……这种情景下往往会产生奇迹:当时,暑热难耐已浑然不觉,我的灵魂却忙碌地在那些英雄的历史场景中穿行,不住地仰望那一个个人类星光璀璨的时刻,感佩不已。

读书惜时入迷到这个份上,往往人也就少有浮躁空虚滋生了。以和尚参禅的功课作比,我认为,只要能在拥挤而且颠簸得比较厉害的车厢中醉心读书的人,就算得上是功课最出色者了。就我自己来讲,也有许多时候受车厢社会骚言杂语影响而读不进去;也有许多时候心有旁骛,读着读着就不觉走神……如是观之,我算不上是个好和尚,但我却期望我能参好。当然,车厢里毕竟不是好的读书环境,我想,凡是有我这种阅读经验的人大概都会说:这是不得已而为之;谁不想安安静静坐在家里读书呢?乘车读书,不过是一种具有悲喜剧双重意味的读书生活罢了。